《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》:庄子与儒学传统中的践孝工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0M慧生活653人已围观

「无情」之「孝」:从经验现象到哲学底蕴

(一)经验现象之异:庄子与儒学传统中的践孝工夫

1.「孝未必爱」:「乘/御」亲子关係中的「六气之辩」

儘管儒家经典详孝略慈,教孝篇章多而言慈章句少,但其所勾勒的天伦理想蓝图,确实是由亲子之间双向的工夫践履所共构:子女本着对亲上的亲爱之情,竭心尽力地孝敬事奉父母;理想中的父母,也会相应地慈爱疼惜儿女。

然而在儒家的亲子互动论述中,却不乏一方失德而破坏此双键和谐之例,如舜事亲至孝,瞽叟反欲杀之;舜侥倖逃生后,对父母的孝敬事奉弥笃。父母不慈,但舜的孝行、孝心依旧,足见在儒家的理想典範中,孝与慈并非对价关係,即便父母不以慈爱回应,仍是以同样的孝行、孝心事奉双亲。

「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」(《孟子.万章上》),作为儒家行孝典範的舜,面对己孝而父母不慈的境况,心灵可以失去平和、伤痛悲哭。反观《庄子.外物》则将孝己和曾参这两位儒家孝行的正面典範,视为负面事例:

殷高宗之子孝己,事亲至孝,一夜起身五次之多,探视就寝中的爹娘衣被是否够暖?枕头高度是否适当?孝己爱亲如此,其父高宗却为后妻谗言所迷惑,流放孝己至死。孔门孝子曾参,耕作时不小心锄伤瓜秧的根,其父曾皙气得以大杖击其背,曾参晕倒在地,许久才甦醒过来。醒来却不顾自己还身负杖伤、手脚冰冷,只关心因一己过失而动怒伤神的父亲,是否安好无恙?向父亲请安后退下回房,马上取琴弹唱,好让父亲知道自己身无大碍、喜乐安康而宽心。将孝心、孝行推展至极致的孝己与曾参,生命遭逢己孝而亲却不慈的逆境,内心不禁涌现悲歎,动荡忧伤。

孝己和曾参在面临「孝未必爱」的人伦之变时,固无须臾放弃孝敬之志行,内心却是忧悲不已,庄子譬喻此负面的心灵状态:

忧悲的情绪有如天象逆乱,阴阳运行错乱悖逆,造成天地间种种异常、混乱的现象:同是木块际会相遇却因摩擦而燃烧,异质的金属与火焰相守却为火焰的炽热融化销陨,大雨中的雷霆震动了天地、将林木燃成火海。这些「六气之辩」(〈逍遥游〉)的天象逆乱,迥异于「天地之正」的正常节候,带给世人措手不及的失序灾难;同样的,人事的异变无常,亦容易使人失去心灵的平和。相对于「父慈子孝」的天伦之常,「孝未必爱」的异变使人无奈忧悲,不安的火焰焚烧内心、清明如月的本性反遭灼伤,而落入「甚忧两陷」、「螴蜳」、「月固不胜火」的痛苦中。

庄子和儒家同样注意到在父慈子孝的天伦理想蓝图外,存在着「孝未必爱」的可能。不同的是,因「子孝而亲不爱」、因外界事物之无可奈何,而蔓生于心绪的种种忧悲与搅扰,将折损一己心身,才是《庄》学所欲解决的根本忧患。

庄子点出若能体认到人生际遇,本是「外物不可必」(〈外物〉)──风雨晴阴,这些自然天候的变化并非一己所能决定;人间父子孝慈与否,无法强求──放下对天伦理想蓝图中非「父慈子孝」不可的执着,视「变」为「常」地明白依序更迭、节候正常的「天地之正」与暴雨飓风、冬雷夏雪的「六气之辩」皆属自然;接受「父慈子孝」的理想处境和「孝未必爱」的反常境遇,同为人间真相。则即使外在风景常异各有、瞬息万变,人皆能以「安时而处顺」、无「撄宁」搅扰(〈大宗师〉)的心灵状态保全生命中最重要的「真宰」、「真君」。

2.「忧」、「惧」与「无情」之「孝」

儒家经典谈到亲的慈爱或子的敬孝,「忧」、「惧」这类情绪的出现是平常且正常的:「父母唯其疾之忧」(《论语.为政》)、「父母之年,不可不知也;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」(《论语.里仁》)。

将孝心、孝行推展至极致的孝己与曾参,在面临「孝未必爱」的人伦之变时,内心忧悲不已。而这样的「忧」、「悲」还未达儒家允许情绪起伏的极致:「丧礼,哀戚之至也」(《礼记.檀弓》),面临死别,人不禁产生更哀伤的情感。儒家并以「礼」来区别、安顿不同亲疏关係中的情感表达,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按与亡者的亲疏次第将丧服分为:「斩衰」、「齐衰」、「大功」、「小功」、「缌麻」等「五服」,各有相应的服制与起居节度表达适切的哀悼之情。

最深重的忧悲反映于父母过世时所服的「斩衰」,「其恩厚者,其服重;故为父斩衰三年,以恩制者也」(《礼记.丧服四制》)。父母的恩情最为深重,因此面对父母的离世:「夫悲哀在中,故形变于外也,痛疾在心,故口不甘味,身不安美也」(《礼记.间传》),相映于内心的「悲哀」与「痛疾」,自然会摒除生活中的种种享受。无论衣着、器物乃至于饮食起居,都以最粗糙刻苦的方式自奉。

穿的不再是质料细緻、色泽鲜洁的日常华服,而是用质地最粗糙、颜色最黯淡的「苴麻」,製成布料粗疏、衣服边缘不加缝饰的「斩衰」丧服,腰间繫上同为苴麻製的丧带,头戴仅稍经处理的冠帽,脚上则穿着以菅草製成的粗陋丧鞋。哀伤刻苦的居丧生活,将导致体力不胜负荷,于是选择以色泽最灰暗的「苴杖」支撑衰弱的身体。

父母过世三日之内,因过度哀伤而水米不进。三天后方始进食,吃的不仅不是美酒、醋酱、肉脯等丰盛甘美的食物,甚至连较粗淡的蔬果也食不下嚥。只在朝夕喝点糜粥,维持生命所需。

住的不再是平日稳固舒适的家屋,而只在停灵的「殡宫」旁,以木头和茅草简陋地搭建聊遮风雨的「倚庐」。就寝时也捨弃温软舒适的的床褥和枕头,而睡在草编的垫子上,头枕冰冷的土块。

居丧期间因为悲伤、思念亲人,对丧事以外的话题一概「唯而不对」,仅以最简短的词语应答。将言语减到最少的程度,不多说一句没必要的话。哭泣,则不分白天黑夜、不做节制地嚎啕大哭(「昼夜无时」、「若往而不反」)。哭到扔掉头冠、踢去鞋子、撩揭衣裳的下襬,甚至作出袒露身体、以头触地、捶胸顿足等激烈的动作,来宣洩心中难掩的「至痛」。

与这些衣、食、起居、行止相应的内心「至痛」,更是「三日不怠,三月不解,期悲哀,三年忧」,需过尽三年韶光,方能逐渐消解。这种远甚于孝己、曾参的「哀戚之至」、「痛疾在心」,在儒家经典中是被允许的,且唯有至痛如斯,才符合儒家所规範的礼仪。

《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》:庄子与儒学传统中的践孝工
曾参及其母亲。

这正可与庄子对「无情」的强调相对举:

由「庄子送葬,过惠子之墓」(〈徐无鬼),足见庄子不废俗礼。在遭逢母丧时孟孙才「特觉人哭亦哭」,也如世人丧母般哭泣落泪。然而所谓「从俗」,并非指眼泪和哭声乃为从俗而逢场作戏,而是「自其所以乃」──是在身历母丧的当下发乎内心的自然流露。但因恪守「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」(〈应帝王〉)的用心原则:不过度执着与至爱之人的聚首(「不藏」),不抗拒与至亲就此天人永隔(「不将」),不放任独留人世的自己陷溺于万劫不复的伤痛(「不伤」)。在与母死别之际,他依然要保住「其真」、「其卓」,无伤内心的平静。此即〈知北游〉所谓「外化而内不化」,外表虽同世俗之人般为亲死而哭泣,内心却能安于生死推排、接受生命迁化的事实,而不损及心境的平和。

〈大宗师〉既谓孟孙才以「善处丧」而「盖鲁国」,可知他依然会遵循母丧期间应尽之诸般礼法。如穿着「斩衰」丧服,吃「糜粥」,住「倚庐」,寝「苫」枕「块」地守丧。所不同的是:虽然哭泣,却是「哭泣无涕」,而非「若往而不反」的号泣;内心能不任丧亲的哀戚、至痛所搅扰,「中心不慼,居丧不哀」,而非「痛疾在心」、「哀慼之至」。此即庄子所「无」──所欲消却的「以好恶内伤其身」之「情」(〈德充符〉)。这不忧不悲的例子彰显了庄学论孝的不同,也就是在经验现象里所呈现的大孝之异。

值得注意的是,与儒学所重有别,并不表示儒学所重,即为学庄者所轻贱漠视者。所谓轻重本末,着实需在对待君亲与对待心神两相权衡、对照比较的脉络下方易彰显,如〈大宗师〉:

既已把父母当成天一般的重要、愿意用全部的生命爱养侍奉,那为何不能把同样的爱,拿来对待更重要的心神灵魂;同样的,既能把君王看得比自己重要,愿意为了君王而牺牲生命,那为何不能把这份心意,拿来对待更真实的永恆灵魂。于重视心神灵魂的同时,行文间丝毫不见鄙薄忠君、孝亲之意。易言之,儒家所重君臣父子,庄子也重视如斯;只是强调对于心神灵魂的爱养,不该亚于对君亲之爱。

3.动心伤身:先秦文化的共通看法

庄子这种不允许情绪「内伤其身」的「无情」论述,正相契于所处时代文化背景中的医学传统。奠立中国医学理论典範的《黄帝内经》,主张「怵惕思虑」、「悲哀动中」、「喜乐」、「愁忧」、「怨怒」、「恐惧」均有害于人(《灵枢.本神论》)。且把与情绪相关的内在病因如「怒」、「喜」、「悲」、「恐」、「惊」、「思」,与外在致病因素如天候的「寒」、「炅」,及属不内外因的劳倦(「劳」),并举为致病的九个因素(《素问.举痛论》)。与庄子认为「喜」、「怒」、「哀」、「乐」、「虑」、「叹」、「慹」等情绪不仅搅扰心灵(〈齐物论〉),更且将「内伤其身」的观点若合符节。足见过度的情绪反应将损伤身心的健全,原是先秦文化共通的看法。这或许也是庄子处丧时,虽在衣食住行各方面与儒家相仿,而情绪安置却大不相同的原因之一。

然而,庄子所追求的不仅止是无病而已。就如《黄帝内经素问.上古天真论》仅将无病之人称为「平人」,而以超乎平人之上的「贤人」、「圣人」乃至于「至人」、「真人」为所追求的更高身心典範。同样的,对庄子而言,无病的平人、常人依然是昧于生命真相的「芒者」;但庄子不仅以摆脱茫昧的「不芒者」(〈齐物论〉)为典範,更欲体现超乎其上的「圣人」、「神人」、「至人」、「真人」所臻至的理想生命境界。由此可知,庄子之所以不欲任过度的情绪搅扰内心,自当不仅只是基于不欲「内伤其身」、伤害身体的考量,实有着更为深刻的原由。

经验现象与实践工夫的不同,必然反映其背后哲学底蕴的差异。

相关书摘 ▶《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》:太极拳、皮拉提斯与《庄子》身体原则之异同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:从生手到专家之路》,联经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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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蔡璧名

《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:从生手到专家之路》解码辐辏于「鹏」与「树」的群组譬喻,可在儒学为主流价值的文化座标上定位出《庄》学典範之特质。而对比儒、庄论「孝」与用情之同异,可一窥二者用「心」原则与哲学底蕴箇色所在。

庄子以「心」为永恆主宰并为一切工夫鹄的,然由生手至专家的修练过程仍需「形」与「心」相互辅成。传统思想义界下的「身体」,实涵括有形的躯体感官与无形的心意志气,同时延伸至人文化成的範畴。本书聚焦于过去被忽视关乎「形」的实修研究,探究「缘督以为经」、「形如槁木」等身体技术,援引广阔文化域中对「身体」的共识,试图使人得以理解乃至具体实践《庄》学。

关于《庄》学的日常意义,蔡璧名的《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:从生手到专家之路》对比西方正向心理学,发现庄子肯定人「咸其自取」的主体性,倘在一贯的工夫体系中习练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,拾级而上,人人最终皆可臻于「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」的逍遥无待之境。

《形如庄子、心如庄子、大情学庄子》:庄子与儒学传统中的践孝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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