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朱天心专栏】从一只叫「大头」的猫说起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3Q佳生活549人已围观

【朱天心专栏】从一只叫「大头」的猫说起

朱天心专栏〈从一只叫「大头」的猫说起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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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初的一场酷寒寒流入境,我们家后山社区的杰克警卫通报出现了一只大黄猫,大黄猫猫况不佳(皮毛零乱、一只眼似已盲),牠大约是因老病被丢弃的家猫,只静静藏身在警卫亭前的一丛花木中。

夜班轮值的杰克警卫(我曾在〈我的浪猫人〉中写过他),一向善待山坡的浪猫,亭内办公桌上一个小电锅,他用来蒸热便当、有时也清蒸一条鱼,有那闻香来的浪猫坐等亭外,他一定人猫公平分食。

不耐户外酷寒的大头立即感冒(我们以其特徵命名为大头),牠缺乏安全感的不肯近人,杰克警卫便以自己的防风外套搭花木丛上为牠遮风寒,立即被开车进出的居民抗议有碍观瞻。

我们趁着牠正病弱、徒手抓到牠送医,果然牠一只眼已盲,医生本建议不急摘除眼球,只牠因青光眼导致的目盲可能会引发剧痛,而牠不时以手爪拨弄的结果可能会感染恶化,便提早摘除。

我们立即面临手术的决定,家医型的动物医生表明无法做这手术,建议后送到专业设备完备的大医院,唯术后的隔离休养可在他们处长期住院。

医生知道我们向来照顾的浪浪众多,自愿帮不开车的我们送至城北,也透过学长学弟交情将手术费降至只需三万元。

(每面临此,我总妇人之仁的想多了,想牠即将失去一只美丽的眼睛、想牠从此得独眼在外求生、残破的余生……)

手术成功。这期间,志工里年纪唯一比我们长的宝猜私讯我,意欲分摊一部分手术费,我非常感念她的心细,不对其他志工造成压力的避开群组发言。所谓志工,原就是依自己认知和能力做多做少,我们渐将第一线餵食工作交给年轻力盛的他们,经济上,自然就多承担、不增添正要成家育后的他们。

世代差异╱对抗╱仇视,并不存在于志工中。

大头医院回来后,自行选择在警卫亭不远有一人高的花坛处,花坛的鹅掌木扶疏,天气好时,我早上出门,总见牠踡卧在其中安睡,牠手术伤口恢复得很好,平整、乾净,好像从来就是只独眼猫似的,给我很大的抚慰。

负责餵食牠的年轻志工乖子和徐多夫妻告诉我,冷雨时牠都会钻进花坛前路边一辆死车下,那辆已停了有三五年盖着帆布的车,是再好不过的街猫庇护所,大雨时,乖子细心的在车底放上一大片栈板怕牠无可坐卧,除此外,乖子徐多也特别给牠添加营养补给品,眼见牠头好壮壮,但心疼大头的乖子仍不肯只做到此,她帮大头物色了一「安养院」──附近的一家动物医院愿意让乖子分期付款安排牠从此入院生活。此期间,天文也应邀一起去看了医院环境,是几位年轻台大兽医师合开的医院,有一敞间明亮乾净的地下室隔离区,若没有其他动物住院时,大头是可以自由晃蕩的。

打算送大头的前一晚,我们约了在花坛处看大头,天文说「从此没有这个太阳这凉风这花丛和这乖子啰……」天文不经意的一句慨歎,仍存犹豫(到底怎样才是对大头最好的?)的乖子,当场放弃了送大头入住可以饱食终老、无灾无险也无自由的生活,而代之以有阳光有微风有乖子有我们的余生。

这两难,一直存在于志工们、甚至动保团体中。数年前,有一位我敬重的长者善意约了不同主张的动保人坐下来闭门谈。

我们对流浪动物的差异在于,我主张并一直在实践流浪动物的TNR(捕捉、绝育、回置),亦即,与其当时每年公部门抓十数万只流浪动物收容并扑杀,不如捕捉同样数量并绝育放回、让流浪动物的命运到牠们这一代为止。

争议在、主张捕捉收容扑杀的在意的是流浪动物的动物福利(餐风露宿、朝不保夕),宁愿牠们可过七到十二天饱食乾净的日子再受死,而不受苦终生。

如此主张的团体,是不需质疑、信用良好、动保贡献丰沛的前行者,我丝毫不怀疑他们的主张和动机,因为这或是两套不同的价值判断,「好死不如赖活」或「赖活不如好死」,剥夺生育权以换得生存权或以生存权换得动物福利?

谁也说服不了谁,也或许我们都太过认真执着在思索在设身处地牠们的处境,各自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为牠们设想的、而其实掉入了庄子与惠施的濠梁之辩不自知。

也许,这其中我真正在意的还是人吧,人族的改变,才能让动物处境也改变。

我在意的是动保运动的开展和生命教育的实践。捕捉扑杀,是唤不起动物志工和常人丝毫热情的,当他意识到捕捉一只在便利商店前晒太阳无害的浪犬是要去「送死」(即便死前可以过上几天饱餐安全的日子),他甚至会阻拦、或大多别过头去不闻不看公部门的捕捉。相反的,TNR,当他知道这可以改变一只瘦弱觅食以便回后巷哺乳更瘦的一群幼幼、是「求生」时,起码我,是有热情去做这件事的,「求生」可以激发爱动物的人的素朴情感和草根行动,「送死」,是冰冷、并难以对他人言传的(例如我曾不只一次见过小学生从便利商店出来,分半根热狗给门口的浪狗吃,我不知有一天该如何告诉他,狗狗被抓走了,只因牠没家没主人,但放心,牠会过几天好日子,然后再安乐死)

夜黑风高,把这些「有生命的垃圾」移除于我们的生活空间外,从此我们又可健康自在继续过着这世界只宜于人族生存的日子……这比较好?或一只潦倒无家的浪猫浪犬,一定让人见了心生不忍、不安、不舒服甚至嫌恶,但这不就是思维启动的开始?给自己一个说法、给那餵热狗的孩子一个说法、想想自己和人族与其他物种的关係……

一只独眼老街猫,得社区警卫、得我们、得年轻的乖子徐多、年长的宝猜、动物医院的医生、和好些个放学时行经牠、停步凝神看牠的人族小孩的关注(以及必定发生的心灵和情感的变化),这,不是捕捉扑杀眼不见为净的政策、所能达到的生命教育不是吗?

朱天心(朱天心提供)

作者小传─朱天心

山东临胊人,1958年生于高雄凤山。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。曾主编《三三集刊》,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,现专事写作。着有《方舟上的日子》《击壤歌》《昨日当我年轻时》《未了》《时移事往》《我记得……》《想我眷村的兄弟们》《小说家的政治周记》《学飞的盟盟》《古都》《漫游者》《二十二岁之前》《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》《猎人们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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